分类: 散文

  • 妈妈煎的荷包蛋

    妈妈还在的时候,只要我还住在家里,每一天,我的餐桌上总会有一粒她替我煎好的荷包蛋。那时候我还没有出嫁,好像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么平常的一粒荷包蛋,会变成我后来一直想念的东西。

    妈妈煎蛋,用的是家里那口已经用了很多年的传统不锈钢炒锅。锅里面其实洗得干干净净,只是锅底朝着煤气炉火的地方,经过年月不断地烧,早已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垢。她用的锅铲也是以前家里很常见的那一种,半截是不锈钢,握手的地方是木柄。煎蛋的油永远是刀标花生油,煎好了以后,就盛进家里那种画着一只大公鸡的传统瓷饭碗,再淋上一点牛标酱油。牛标酱油也是我们家吃了很多年的酱油。

    妈妈煎荷包蛋的水准一直都很稳定。鸡蛋打进锅里,蛋白慢慢摊开,却不会散得乱七八糟,煎出来总是浑圆浑圆的。蛋白是白的,蛋黄是黄的,颜色分得清清楚楚,四周还会带一点微微的焦。她通常都会用锅铲把蛋黄戳破,让里面的蛋黄也煎熟一点。刚起锅的时候,热油的香气混着鸡蛋香,再加上一点酱油,就是我从小到大怎么吃都吃不厌的味道。

    我其实对鸡蛋有一点自己的坚持。我不爱炒蛋,就是那种把鸡蛋打进碗里,把蛋白蛋黄全部搅均匀了才下锅煎的,我不喜欢。我偏偏就喜欢一粒完完整整的荷包蛋,蛋白是蛋白,蛋黄是蛋黄。水煮蛋我也吃,不过只能排第二。荷包蛋才是第一。有时候饭桌上的其他菜我都没有什么兴趣,只要有这一粒荷包蛋,我就可以配着白饭和一点酱油,把一餐吃完。

    妈妈有时候看我吃得津津有味,会很不明白地问我:“怎么你那么喜欢吃煎荷包蛋,不觉得有鸡蛋腥味吗?”我每一次都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鸡蛋哪里会腥?明明就那么香。我总会回答她:“怎么会?不知有多好吃。”然后继续吃我的荷包蛋。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妈妈总觉得鸡蛋有一股腥味。

    后来,妈妈走了。我也经历了许多人生的事情,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展开自己的生活。生活里很多东西都变了,唯独我喜欢吃荷包蛋这件事一直没有改变。没有妈妈替我煎以后,我便开始自己煎。我想,荷包蛋有什么难的?毕竟从小看到大,锅里放一点油,油热了,敲一粒蛋进去,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很奇怪。我煎了一次、两次,后来煎了几十次。有时候边缘太焦,有时候蛋白不够香;有时候蛋黄太生,有时候又煎得太熟。后来当然慢慢会煎了,也可以煎得浑圆,四周微微焦黄,甚至可以像妈妈以前那样,把蛋黄轻轻戳破。可是每一次吃进口里,我都知道,不是那个味道。

    这些年来,我也在外面的茶室、餐馆、早餐店吃过不知道多少粒荷包蛋。有些甚至煎得比妈妈的漂亮,蛋黄圆圆地留在正中央,蛋白边缘煎成漂亮的金黄色,看起来无可挑剔。可是没有一粒,让我吃回妈妈煎的那个味道。

    以前我真的想过,到底差在哪里。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用她那口旧旧的不锈钢炒锅?是不是刀标油的分量不对?还是少了牛标酱油?又或者煤气炉的火候不同?我总以为只要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找回来,也许就能把那个味道重新煎出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的事 – 妈妈其实不爱吃鸡蛋。

    她觉得鸡蛋很腥,甚至觉得那个味道不怎么好闻。所以她以前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你真的不觉得鸡蛋腥吗?”可是这个自己不喜欢鸡蛋、甚至嫌鸡蛋有腥味的人,却因为她有一个特别爱吃荷包蛋的女儿,在那么多年的日子里,还是一天又一天地站在厨房里,开火、倒油、敲一粒蛋进去,替我把蛋煎好。

    我其实是四姐妹里面,妈妈最少疼爱的那个女儿。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也没有觉得需要避讳。妈妈常常说,四个女儿里面,她最少担心我,因为我最懂事,不需要她太操心,也不需要她时时挂念。小时候听见这些话,我其实也无所谓。少疼一点就少疼一点吧,我还是照样过我的日子。

    可是现在回头想想,我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不管妈妈比较疼谁,每一天到了吃饭的时候,我的碗里还是有一粒她替我煎好的荷包蛋。她知道我不喜欢炒蛋,知道我喜欢完整的一粒;知道我要蛋白和蛋黄分明,知道四周有一点焦才香,也知道把蛋黄戳破以后,我会吃得干干净净。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我,那一粒荷包蛋代表什么。她大概也不会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她来说,不过就是煎一粒蛋而已。开火、倒油、敲蛋、翻一翻、戳破蛋黄,煎好了盛进公鸡碗,再淋一点牛标酱油。今天如此,明天也是如此。一个母亲每天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普通到当年的女儿从来没有想过要记住它。

    可是人到了后来才会明白,有些爱本来就没有很大的声音。它不是一句“妈妈最疼你”,也不一定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有时候,它只是一个其实很讨厌鸡蛋腥味的人,因为知道你喜欢吃,所以每天还是替你煎一粒。

    所以后来,我终于不再寻找妈妈煎荷包蛋的味道了。

    因为我知道,我找不回来。

    不是锅的问题,不是刀标油的问题,也不是牛标酱油的问题。那个味道留在很多很多年前,留在家里的厨房,留在那口锅、那把木柄锅铲和那个公鸡瓷碗里,也留在那个穿着无袖碎花布上衣和黑色及膝裙、每天站在煤气炉前替我煎蛋的女人身上。

    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吃荷包蛋。自己煎的时候,我还是喜欢把四周煎得有一点焦,也还是会习惯性地把蛋黄戳破,再淋一点酱油。有时候吃着吃着,我会忽然想起妈妈。

    我想,这大概已经成了我纪念她的一种方式。

    一粒很普通的荷包蛋,一点油,一点酱油。

    还有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妈,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吃腻。

  • 记忆里的酿豆腐

    妈妈的酿豆腐,从来不放胡椒粉。

    她说,家里除了我,一个两个都是“火根”。

    胡椒粉吃多了会上火,本来脾气已经够爆了,再吃,恐怕火气更大。

    那时候的我,听了总会会心一笑。

    现在想起来,原来妈妈做的每一道菜,记得的不只是盐放了多少,肉多了还是少了,鱼肉一斤又贵了多少。

    她连一家人的性情脾气,

    都一起放进了食谱里。

    每逢过年过节,厨房就开始忙了。鱼肉掺着猪肉,一点一点拌成馅。

    桌上排着白豆腐、炸豆腐,还有茄子、羊角豆和辣椒。一个等着一个,等妈妈,把馅酿进去。

    我也会坐在旁边帮忙。拿起一块三角形的豆腐,小心翼翼地在上端开一个口,再把馅料一点一点塞进去。

    看看自己的作品,觉得这一次应该很好看了,得意地放进盘子。

    妈妈看一眼。拿起来。重新酿。我酿的,好像永远没有她酿的漂亮。她的手一压,一抹,鱼肉和猪肉便服服帖帖地住进豆腐里。

    到了我的手上,不是这里凸出来,就是那里快要掉下来。

    以前总觉得妈妈要求多。不就是一块酿豆腐吗?吃进肚子以后,谁还看得出哪一块漂亮,哪一块不好看。

    可是她还是会一块一块整理。

    白豆腐有白豆腐的样子,

    炸豆腐有炸豆腐的样子。

    茄子要酿,

    羊角豆要酿,

    辣椒也要酿。

    一家人的年节,好像就是这样,

    被她一点一点,酿了进去。

    有时候,豆腐直接蒸来吃。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热气跑出来,香味也跟着出来。

    有时候煮一锅鱼丸汤,把酿豆腐放进去。

    汤滚了,最后撒上一把香菜。

    鱼丸、豆腐、香菜,

    混在热腾腾的汤里。

    那个滋味,这么多年以后,

    我的舌尖竟然还记得。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等着吃。

    不知道有一天,

    这一锅普普通通的汤,会变成一个再也复制不出来的味道。

    后来,我也吃过无数次酿豆腐。

    白豆腐还是白豆腐,

    炸豆腐还是炸豆腐。

    有鱼肉,有猪肉,也有人在汤滚以后,撒上一把香菜。

    有些很好吃。甚至比记忆里的更加精致。

    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我想了很久。是不是少了胡椒粉?

    后来才想起,妈妈的酿豆腐,本来就没有胡椒粉。

    少掉的,原来不是任何一种调味料。

    是那双嫌我酿得不好看,总要拿回去,重新替我酿一次的手。

    如今再看见酿豆腐,我还是会想起她说:

    “不要放胡椒粉,

    你们几个都是火根。”

    如果她还在,我想,我还是会坐在她旁边,故意酿一个不太好看的豆腐,放到她面前。

    等她嫌弃。等她拿过去。等她重新酿好。 然后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等那一锅汤滚起来,等她撒下香菜,等一家人,吃饭

  • 老家的芒果树

    我老家有一棵芒果树。

    它在岁月里静静地待着,一待,就是四十年。

    我的老家是一间单层排屋,因为是角落屋,比别人家多了一块空地。大约四十年前,父亲在那里种下了这棵芒果树。那时候,大概没有人想到,它后来会长得这么大。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芒果树。

    它是经过多次接种栽培出来的,结出来的果实圆圆大大。熟透以后,果肉甜得像糖浆。

    它最丰盛的年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一到结果的季节,树上密密麻麻都是芒果。一个一个藏在绿叶之间。若说百花争艳不太恰当,那么“果实累累”,大概就是它当年的模样。

    芒果一多,“仰慕者”也跟着来了。

    老家附近有工厂,员工经过的时候,看见满树的芒果,有时会停下来讨几个。载送学生的巴士司机经过家门前,看见树上的芒果,竟然也会把车停下来讨。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代。

    生活简单,一棵芒果树,也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桥梁。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些事情值得记住。可是几十年过去,偏偏就是这些小事,依然历历在目。

    母亲有时会唠唠叨叨地说,前些日子才给了谁谁一大袋芒果,后来在路上遇见,对方竟然把她当成陌生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懂得感恩。”

    母亲总会这样念上几句。

    她也会为了父亲随手把一些“优质”的芒果送给她不喜欢的人而生气。两个人为了几颗芒果吵的不可开交,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几个月互不理睬。

    现在想来有点不可思议。

    可是一个家的日子,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有甜的芒果,也有为了芒果而来的争吵。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开口讨。

    也有人选择自己动手。

    这棵芒果树一直很会吸引偷果贼。有心的家伙经过几次以后,大概已经暗暗替我们的芒果计算成熟的日子。隔三五天来瞧瞧,等到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在凌晨自己动手。

    每到芒果季,除了人,鸟也来了。

    尤其是九宫鸟。

    鸟当然比人更理直气壮。它们不用问,也不用等。看中了,就啄,好像树上的果实原本就有它们的一份。

    一颗漂亮诱人的芒果,有时候还没有完全成熟,鸟先生鸟小姐已经捷足先登,替我们开了一个洞。

    父亲母亲于是忙起来。

    每隔三两天,就拿着旧报纸,一个一个把还没成熟的芒果包起来。

    绿色的叶子之间,吊着一个又一个报纸包,整棵树看起来有点滑稽。

    现在的人买水果,看的是包装。

    以前我们家的水果,也有包装。

    只是包装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防鸟。

    用的还是家里看完、已经泛黄的旧报纸。

    那时候生活简单,芒果的吃法也简单。

    芒果熟了,削了皮,就直接开吃。

    吃的是原形的果实,留下来的却是记忆。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芒果做成蛋糕、芒果挞、芒果慕斯,或者什么精致的甜点。事实上,那时候家里穷,连烤炉都买不起。

    树上结的是芒果,我们吃的就是芒果。

    就这么简单。

    多出来的怎么办?

    送人。

    亲戚来,给一些;朋友来,送一些;有人经过开口讨,嘴里虽然碎碎念几句,最后还是会给几个。

    没有礼盒,没有丝带,也没有写着产地和品种的漂亮标签。

    装进传统的红色塑胶袋里,递过去,说一句:

    “拿回去吃,很甜的。”

    就是我们家的伴手礼。

    那时候为了摘这些芒果,家里还有两支自制的长木勾。

    长长的木杆,顶端做成可以勾果子的形状,下面还装着网,让芒果被勾下来以后,不至于直接掉在地上。

    那两支木勾,现在竟然还在。

    只是网已经脱落,木杆也渐渐腐朽。

    工具还在。

    树也还在。

    可是当年站在树下,抬着头,一颗一颗寻找芒果的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这棵树为什么可以长得那么好,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父母给它施肥的方法非常原始。没有精密计算什么营养比例,也没有研究什么时候应该补什么肥。那个年代的人种东西,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简单直接,该放的就放,该埋的就埋。

    可是它就这样茁壮地长了起来。

    一长,就是四十年。

    树越来越大。

    树根也越来越不客气。

    最初,它不过是被种在屋旁空地上的一棵小树。后来,它的根慢慢伸向屋子的地基,枝叶越过屋顶,仿佛四十年前分给它的那一小块土地,早已容不下它。

    年轻的时候,我们只在乎它结多少果实。

    等它老了,我们才开始注意,它的根会不会影响地基,枝叶会不会伤到屋顶,什么时候又该修剪。

    树有了年龄以后,原来也会成为一种烦恼。

    就像人一样。年纪渐长,身体开始这里不好、那里不妥,烦恼也跟着多了。

    可是要把它砍掉,又岂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因为它在那里太久了。

    四十年。

    它不只看过我们摘芒果,也看着这个家走过四十年的无声岁月。

    它的叶荫下有过欢笑,也有过争吵。

    人在屋里争。

    树在屋外长。

    今天吵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它还是在那里。

    一夜过去,晨曦再来,它依然静静地守在屋旁。

    从来没有替谁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记恨过谁。

    如果一棵树真的有记忆,那么这个家许多不愿再提起的事情,它大概全部知道。

    只是它不说。

    也没办法说。

    二十多年过去,它最丰盛的年代也过去了。

    现在,它依然会结果,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遍布全树。

    九宫鸟还是会来,也多了鸽子和麻雀。偶尔,还是有人惦记着它的果实。

    那两支摘芒果的长木勾,也依然静静地留在那里。

    网磨破了。

    杆子腐朽了。

    我一直觉得,它们很像时光留下来的记忆。

    外表褪色了,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使用。不是因为它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属于它们最忙碌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如今再细细看那棵芒果树,我已经不太去数它今年结了多少果实。

    我的目光反而停留在它粗大的树干,和那些继续向外攀延的树根。

    看着它们怎样触碰屋顶,怎样伸向地基,怎样一点一点占据四十年前只分给它的一小块土地。

    四十年前,父亲在老家的空地把它种下。

    四十年后,它把根扎进了这个家的地基。

    这究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还是它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或许,它早已经认定,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我们给了这棵芒果树一个新生命,还是它一直默默地守在那里,陪着我们一家走过四十年的岁月。

    它见过丰盛,也见过凋零;

    见过无数“仰慕”它的人,也见过那些趁着凌晨而来的偷果贼;

    见过父亲母亲忙着用报纸保护一颗颗果实,也见过一家人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可是无论屋里发生什么,它都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外。

    一年又一年。

    能开花的时候,开花。

    能结果的时候,结果。

    丰盛过,就丰盛过。

    不再丰盛,也继续活着。

    四十年过去,许多人变了,许多事也变了。

    它还在那里。

    根越扎越深。

    深进老家的土地,深进屋子的地基,也深进一家人的记忆。

    有一天,这棵树或许终究也会老去。

    可是那些年,我们站在树下仰着头找芒果;父母拿着旧报纸忙着包果子;九宫鸟在枝头抢先啄下一口;有人停下巴士讨几个芒果;有人提着一袋芒果回家;

    这些细碎得当年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如今,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物是人非。

    而树,还在。

  • 剩下的人生,我自己选

    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自己没有办法选择想要的生活。

    我们以为自己每天都在完成别人的愿望。

    有人日复一日地工作,把年轻时的理想收进抽屉,只为了养活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有人困在工作的循环里,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却不敢停下来,因为身后还有一家人的生活。

    纵使百般无奈,一万个不愿意,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还是起床,穿衣,出门,工作。

    我把这样的状态叫作 – 社会漩涡。

    人被卷在里面,一圈又一圈。

    有的人撑了几十年,终于等到退休;有的人不断换工作,希望下一家公司能够更接近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有人在漫长的消耗中渐渐失去了快乐,甚至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我们于是越来越相信一句话:

    我没有办法。

    可是,活了这些年以后,我开始怀疑这句话。

    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还是我们不愿意承受另一种选择所带来的代价?

    我相信,人生其实一直还有另一条路。

    它不一定藏在远方,也不一定需要谁来告诉你。

    很多时候,它就藏在我们的心里。

    只是平日的声音太多了。

    父母告诉你应该怎样活,伴侣告诉你什么才是责任,社会告诉你什么叫成功,旁人告诉你这个年纪应该拥有什么。

    房子、车子、职位、薪水、婚姻、家庭、孩子、退休金……

    一个又一个“应该”,最后盖过了心里的声音。

    直到某一天,安静下来,才突然听见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问:

    这真的是我要的人生吗?

    这个声音不会告诉你怎样活才最安全,也不会保证你的选择一定正确。

    它只是提醒你:

    到了人生某些路口,你必须自己作决定。

    可是,什么才叫“正确的决定”?

    这大概是人生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

    因为你认为正确的决定,不一定是别人认为正确的决定。

    你的选择可能让父母失望,让伴侣无法理解,让朋友觉得你疯狂,甚至让身边的人付出某些代价。

    世人很喜欢用一套已经存在的标准来判断一个人的选择。

    这个年纪应该结婚。

    这个年纪应该买房。

    有了家庭就应该稳定。

    工作再辛苦也应该忍耐。

    四十岁以后不要重新开始。

    五十岁以后不要再谈梦想。

    可是我越来越觉得:

    一个选择是否正确,不能只看别人有没有认同你。

    真正应该问的是:

    当所有声音都安静以后,你还能不能面对自己的心?

    如果你选择留下,就不要每天怨恨留下。

    如果你选择离开,就要接受离开的代价。

    如果你选择房子,就接受房贷。

    如果你选择家庭,就承担责任。

    如果你选择自由,也要承担自由可能带来的不安定。

    人生没有一种选择,是只得到而不失去的。

    选择的另一面,从来都是代价。

    有人会说:

    「“没办法啊,我要供车、供房,生活费越来越高,我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是。

    这些压力都是真的。

    可是仔细想想,我们其实也已经说出了答案。

    房子是选择。

    车子是选择。

    婚姻是选择。

    家庭是选择。

    某一种生活方式,也是选择。

    当然,并不是人生所有遭遇都由我们决定。我们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预知疾病、意外、失去,也无法控制别人怎样对待我们。

    可是,在许多我们能够决定的事情上,我们往往忘记了一件事:

    得到一种生活,也意味着放弃另一种生活。

    你选择安稳,也许就要牺牲一些自由。

    你选择自由,也许就必须放弃一些安稳。

    你选择责任,就要承受责任的重量。

    你选择梦想,也必须承担梦想的不确定。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为什么人生逼我这样活?」

    而是:

    「我愿意为了什么,承担什么?」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像。

    其实完全不同。

    前一个问题,把人生交给别人。

    后一个问题,把人生拿回自己手里。

    如果你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也不要以为现在才重新选择已经太迟。

    恰恰相反。

    年轻时候的选择,常常来自想象。

    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以后的选择,却往往来自经历。

    里面有走错的路,有吞下去的话,有没有完成的梦想,有失去的人,有曾经以为跨不过去、最后还是跨过去的坎。

    所以一个人在走过半生以后,终于决定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我觉得那不是任性。

    那是一种清醒。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到了六十岁才说:

    「我的人生,现在才开始。」

    不是因为前面六十年没有活过。

    而是因为到了那一天,他终于知道 –

    剩下的人生,他想怎样活。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一个很简单的法则。

    每一次站在人生的路口,不要急着问别人:

    「我应该怎么选?」

    先问问自己的心:

    「如果没有人评价我,没有人替我鼓掌,也没有人责怪我 – 我会怎么选?」

    然后,再问自己一句:

    「这个选择的代价,我愿不愿意承担?」

    如果答案都是愿意,

    那就走吧。

    因为人生真正可怕的,也许从来不是选错。

    而是有一天走到生命尽头,才突然发现 –

    这一生做过那么多选择,却没有几次,是自己选的。

    你听见自己的心了吗?

  • 她等了我四十年

    一直以来,有一个问题困惑着我:

    一个人放弃梦想的时候,到底会听见什么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

    没有。

    梦想离开的时候,并不会发出声音。

    没有门被关上,也没有谁来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真正存在的,是心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呐喊。

    有时候,它很大。

    有时候,它很小。

    更多的时候,我们忙着生活,忙着成为别人眼中那个“应该成为的人”,于是渐渐学会假装听不见。

    我没有花容月貌,也没有家财万贯。

    可是这些年来,我并非一无所得。

    我有过别人眼中不错的才华,有不错的学历;我在企业里一路走来,成为管理者,也累积了多年专业的人力资源管理经验。我有职位,有履历,有收入,也有一个在现实世界看来还算不错的人生。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用这些告诉自己:

    你已经很好了。还想要什么呢?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把这一层层用来安慰自己的“现实”撕下来。

    我才发现,最让我害怕的,并不是我一无所有。

    而是

    我拥有了这么多,却越来越无法面对心里那个写诗的女孩。

    她没有消失。

    她只是被我留在很远的地方,等了很多很多年。

    于是,我决定踏出第一步。

    不是因为我已经有足够的钱,可以不顾现实;

    也不是因为我突然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而是我终于不想再过一种

    外面的人生看起来很好,里面的自己却越来越沉默的生活。

    我要回去找她。

    找回那个八岁就开始写文章、相信一张白纸可以装下一个世界的女孩。

    找回那个曾经写诗的我。

    这一次,我不想再让她等了。

    典希薇

    2026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