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酿豆腐,从来不放胡椒粉。
她说,家里除了我,一个两个都是“火根”。
胡椒粉吃多了会上火,本来脾气已经够爆了,再吃,恐怕火气更大。
那时候的我,听了总会会心一笑。
现在想起来,原来妈妈做的每一道菜,记得的不只是盐放了多少,肉多了还是少了,鱼肉一斤又贵了多少。
她连一家人的性情脾气,
都一起放进了食谱里。
每逢过年过节,厨房就开始忙了。鱼肉掺着猪肉,一点一点拌成馅。
桌上排着白豆腐、炸豆腐,还有茄子、羊角豆和辣椒。一个等着一个,等妈妈,把馅酿进去。

我也会坐在旁边帮忙。拿起一块三角形的豆腐,小心翼翼地在上端开一个口,再把馅料一点一点塞进去。
看看自己的作品,觉得这一次应该很好看了,得意地放进盘子。
妈妈看一眼。拿起来。重新酿。我酿的,好像永远没有她酿的漂亮。她的手一压,一抹,鱼肉和猪肉便服服帖帖地住进豆腐里。
到了我的手上,不是这里凸出来,就是那里快要掉下来。
以前总觉得妈妈要求多。不就是一块酿豆腐吗?吃进肚子以后,谁还看得出哪一块漂亮,哪一块不好看。
可是她还是会一块一块整理。
白豆腐有白豆腐的样子,
炸豆腐有炸豆腐的样子。
茄子要酿,
羊角豆要酿,
辣椒也要酿。
一家人的年节,好像就是这样,
被她一点一点,酿了进去。
有时候,豆腐直接蒸来吃。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热气跑出来,香味也跟着出来。
有时候煮一锅鱼丸汤,把酿豆腐放进去。
汤滚了,最后撒上一把香菜。
鱼丸、豆腐、香菜,
混在热腾腾的汤里。
那个滋味,这么多年以后,
我的舌尖竟然还记得。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等着吃。
不知道有一天,
这一锅普普通通的汤,会变成一个再也复制不出来的味道。
后来,我也吃过无数次酿豆腐。
白豆腐还是白豆腐,
炸豆腐还是炸豆腐。
有鱼肉,有猪肉,也有人在汤滚以后,撒上一把香菜。
有些很好吃。甚至比记忆里的更加精致。
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我想了很久。是不是少了胡椒粉?
后来才想起,妈妈的酿豆腐,本来就没有胡椒粉。
少掉的,原来不是任何一种调味料。
是那双嫌我酿得不好看,总要拿回去,重新替我酿一次的手。
如今再看见酿豆腐,我还是会想起她说:
“不要放胡椒粉,
你们几个都是火根。”
如果她还在,我想,我还是会坐在她旁边,故意酿一个不太好看的豆腐,放到她面前。
等她嫌弃。等她拿过去。等她重新酿好。 然后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等那一锅汤滚起来,等她撒下香菜,等一家人,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