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事部工作超过20年,看过无数人的进来,也看过无数的人离开。初时觉得人事部管的是事也是人,可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后来才渐渐明白,人事部管的是“事”,留下来的,却都是“人”。
来谈谈我一些记忆犹新的人事案例。
还记得2025年上午9点40分,我把桌子上的三张信件看了无数遍。
第一张,终止雇佣通知书。| 第二张,最后薪资计算。| 第三张,公司财物归还清单。
员工姓名、编号、入职日期、最后工作日、年假余额计算表、医疗保险截止日期。每一项都核准好了,全都准确。以我在人事部工作了这么多年,这些计算是最不能出错的。要知道,如果一个小数点算错了,就有可能会引起一个财务纠纷。如果一个日期写错了,就有可能会影响合规的标准。如果一句话说错了,有时候,是一个人最后记住这家公司的方式。我把三张纸做了最后一次的审查,放进深褐色的文件夹里。同时,我也在人事系统里记录了这一块,以便未来在公司审计时,硬体软体记录是吻合的。
就在我要完成最后一行键盘资料输入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Come in.”
陈伟明走了进来。52岁,生产部高级主管,在公司服务了16年余。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我认识他很深,而是因为这些资料刚刚都在我的Excel里。他进门的时候还拿着笔记本和几分文件夹。
“什么事?11 点我还有 production meeting。”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伟明,你先坐。”
他坐下。我没有马上说话。我 24 年的人事经验告诉我,有些话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在一半。
“伟明,其实我们合作了这么久,彼此都了解我们工作的沟通方式;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也不会请你特地过来一趟。今天我把你叫了过来我的办公室谈,就是有重要的事要通知你。我想了很久,我其实不用用转弯抹角的方式告诉你,以我这些年对你的了解,你喜欢直接沟通的方式,长话短说,一直以来是你喜欢的交流方法。
好,言归正传。三天前,我被管理层叫了过去开会。我被告知公司最近进行组织重整。有一些部门受影响,会有人事变动,也算是公司这过去10年来最严重的人事调动。经过管理层的评估,我非常遗憾的告诉你,你目前的职位将会受到影响……”
他说:“什么意思?”
我停了一秒。接着说 “你的职位会被取消,由第二生产线的 David 接手;也就是说 David 的职务范围将会扩大,并接手你目前的部分工作职责。因此,你目前的职位将不再保留。
房间突然变得很静。冷气开关间隔片摩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
他看着我。然后看向桌上的褐色文件夹。
“所以,是裁员吗?”
“是。”
“只有我?”
我没有回答。这也是我学会了很多年的事。不该回答的问题,就不该不回答。不能承诺的事情,就不随便承诺。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胡乱猜测。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给他。
“这是公司给你的正式通知。我会一项一项跟你解释。”
他没有碰。
“是谁决定的?”
我看着他。
“这是管理层根据这次组织调整作出的决定。”
“我去年 performance 不是在 A 等级吗?”
“是。”
“我今年也没有收到任何 warning。”
“没有。”
“那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每一次都会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他?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老板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大?是不是因为我薪水高?是不是因为上个月我说了那句话?
公司可以准备几百页的 restructuring rationale,却不一定能够回答一个人最简单的4个字:
为什么我?
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
“这个决定不是基于你的个人绩效,而是职位本身在新的组织架构下不再保留。”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职位没有了,人也就没有用了。”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终于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他没有看。
第二页,他看得很慢。
第三页,他忽然停住。
“Medical 到什么时候?”
“你的最后工作日。”
“家属也是?”
“是。”
“我太太也是?”
“是。”
他点点头。
隔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正在看医生呢?”
我开始解释保险终止、后续索赔、可以提交的文件和期限。这些我很熟。熟到不需要看资料。
“我女儿明年上大学。”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停了下来。他这句话跟保险没有关系。跟裁员程序也没有关系。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我女儿刚拿到大学 offer。我们昨天晚上还在算学费。”
他说完后,苦笑了一下。
“没事。你继续。”
我继续。最后薪资,未休年假计算,公司电脑,门卡,停车证,保密义务签署等。
每一项都说完以后,我把笔递给他。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在这里签收。”
他拿着笔,却没有马上签。
“我可以不签吗?”
“你可以选择不签收。公司会记录已经向你发出通知。”
“那还是一样?”
“是。”
他点点头。
签了。
16年的工作,在一个签名之后,正式进入过去式。
他把笔放下。
“我今天还要去 11 点的 production meeting 吗?”
我愣了一下。
“不需要了。”
“哦。”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来。
“你做人事这么多年,应该很习惯这种事了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了一下。
“嗯。”
他开门,然后又转回来。
“辛苦你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4点30分,IT发来邮件 “Please confirm account deactivation”.
4点55分,Finance问最后薪资什么时候可以release。
5点准,部门主管问:Can we announce the new organization structure tomorrow?
5点22分,保安主任给我打了电话,伟明收拾好走了。
公司继续运转。没有因为一个人在下午三点失去工作而停下来一分钟。
五点前,我打开员工名单。
搜索:
陈伟明, 第 111 行, Employee ID:MYS 0000087, Department :Production, Status :Active, 我把 Active 改成:Terminated. 系统跳出一个窗口:Reason for termination?
我点击下拉菜单。
Resignation | Retirement | Dismissal | End of Contract | Redundancy | Others
我选了:Redundancy. 系统又问:Effective Date? 我输入日期。然后点击:Submit.
屏幕出现一行绿色的字:Employee record updated successfully.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Successfully。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字用在这里,有点奇怪。
六点多,大部分人已经走了。我经过生产部的时候,看见第111号员工原来的座位。电脑已经被IT收走。桌面很干净。只剩下一只黑色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WORLD’S BEST DAD
我停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16年前的那个早上,也是10点40分,我正忙着安排面试production lead 的空缺。伟明那时也只有36岁。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白衬衫,黑裤子,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身份证复印件、银行资料、学历证书,还有一张女儿的出生证明。
我当时问:
“女儿多大?”
他说:
“2岁。”
然后拿出钱包里的照片给我看。小女孩扎着两个短短的辫子。他笑得很开心。
“很顽皮的。”
我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直到今天。16年前,是我把他的名字加进员工名单。16年后,也是我把他的名字移出去。
第二天早上9点,公司召开全员会议。新的组织架构投影在大屏幕上。方格一个接一个。名字一个接一个。部门主管说:
“这次调整是为了让组织更精简、更有效率,也让公司为下一阶段的成长做好准备。”
大家点头。有人拍照。有人拿笔记。会议结束以后,咖啡机前很快又有人讨论午餐吃什么。也是10点40分,人事部收到一张新的招聘申请表。
Position: Production Supervisor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这个职位不是昨天才取消吗?”
电话那头说:
“不是同一个 position。新的 scope 不一样。”
“工作地点呢?”
“一样。”
“reporting line?”
“一样。”
“team size?”
“差不多。”
对方停了一下。
“这是管理层的决定,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我没有再问。我把招聘申请表放在桌上。右上角写着:Urgent.
3个星期后,我开始面试这个职位。第4个候选人,31岁。经验8年。薪资比陈伟明低百分之三十。年轻人坐在我对面,很紧张。
“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
“我希望找一家可以长期发展的公司。”
我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黑色马克杯。
WORLD’S BEST DAD
我看着眼前这个31岁的年轻人。16年前,伟明坐在同样的椅子上面试,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我低下头,在面试评估表上写:
Recommended for next interview.
然后问:
“如果公司录取你,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年轻人笑了。
“随时。”
我也笑了。
“好。”
那天下午,我打开员工名单。第 111 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24 年来,我一直以为人事部的工作,是把适合的人放进适合的位置。
后来才发现,位置从来不会记得谁坐过。
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