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有一棵芒果树。
它在岁月里静静地待着,一待,就是四十年。
我的老家是一间单层排屋,因为是角落屋,比别人家多了一块空地。大约四十年前,父亲在那里种下了这棵芒果树。那时候,大概没有人想到,它后来会长得这么大。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芒果树。
它是经过多次接种栽培出来的,结出来的果实圆圆大大。熟透以后,果肉甜得像糖浆。
它最丰盛的年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一到结果的季节,树上密密麻麻都是芒果。一个一个藏在绿叶之间。若说百花争艳不太恰当,那么“果实累累”,大概就是它当年的模样。
芒果一多,“仰慕者”也跟着来了。
老家附近有工厂,员工经过的时候,看见满树的芒果,有时会停下来讨几个。载送学生的巴士司机经过家门前,看见树上的芒果,竟然也会把车停下来讨。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代。
生活简单,一棵芒果树,也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桥梁。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些事情值得记住。可是几十年过去,偏偏就是这些小事,依然历历在目。

母亲有时会唠唠叨叨地说,前些日子才给了谁谁一大袋芒果,后来在路上遇见,对方竟然把她当成陌生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懂得感恩。”
母亲总会这样念上几句。
她也会为了父亲随手把一些“优质”的芒果送给她不喜欢的人而生气。两个人为了几颗芒果吵的不可开交,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几个月互不理睬。
现在想来有点不可思议。
可是一个家的日子,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有甜的芒果,也有为了芒果而来的争吵。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开口讨。
也有人选择自己动手。
这棵芒果树一直很会吸引偷果贼。有心的家伙经过几次以后,大概已经暗暗替我们的芒果计算成熟的日子。隔三五天来瞧瞧,等到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在凌晨自己动手。
每到芒果季,除了人,鸟也来了。
尤其是九宫鸟。
鸟当然比人更理直气壮。它们不用问,也不用等。看中了,就啄,好像树上的果实原本就有它们的一份。
一颗漂亮诱人的芒果,有时候还没有完全成熟,鸟先生鸟小姐已经捷足先登,替我们开了一个洞。
父亲母亲于是忙起来。
每隔三两天,就拿着旧报纸,一个一个把还没成熟的芒果包起来。
绿色的叶子之间,吊着一个又一个报纸包,整棵树看起来有点滑稽。
现在的人买水果,看的是包装。
以前我们家的水果,也有包装。
只是包装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防鸟。
用的还是家里看完、已经泛黄的旧报纸。
那时候生活简单,芒果的吃法也简单。
芒果熟了,削了皮,就直接开吃。
吃的是原形的果实,留下来的却是记忆。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芒果做成蛋糕、芒果挞、芒果慕斯,或者什么精致的甜点。事实上,那时候家里穷,连烤炉都买不起。
树上结的是芒果,我们吃的就是芒果。
就这么简单。
多出来的怎么办?
送人。
亲戚来,给一些;朋友来,送一些;有人经过开口讨,嘴里虽然碎碎念几句,最后还是会给几个。
没有礼盒,没有丝带,也没有写着产地和品种的漂亮标签。
装进传统的红色塑胶袋里,递过去,说一句:
“拿回去吃,很甜的。”
就是我们家的伴手礼。
那时候为了摘这些芒果,家里还有两支自制的长木勾。
长长的木杆,顶端做成可以勾果子的形状,下面还装着网,让芒果被勾下来以后,不至于直接掉在地上。
那两支木勾,现在竟然还在。
只是网已经脱落,木杆也渐渐腐朽。
工具还在。
树也还在。
可是当年站在树下,抬着头,一颗一颗寻找芒果的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这棵树为什么可以长得那么好,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父母给它施肥的方法非常原始。没有精密计算什么营养比例,也没有研究什么时候应该补什么肥。那个年代的人种东西,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简单直接,该放的就放,该埋的就埋。
可是它就这样茁壮地长了起来。
一长,就是四十年。
树越来越大。
树根也越来越不客气。
最初,它不过是被种在屋旁空地上的一棵小树。后来,它的根慢慢伸向屋子的地基,枝叶越过屋顶,仿佛四十年前分给它的那一小块土地,早已容不下它。
年轻的时候,我们只在乎它结多少果实。
等它老了,我们才开始注意,它的根会不会影响地基,枝叶会不会伤到屋顶,什么时候又该修剪。
树有了年龄以后,原来也会成为一种烦恼。
就像人一样。年纪渐长,身体开始这里不好、那里不妥,烦恼也跟着多了。
可是要把它砍掉,又岂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因为它在那里太久了。
四十年。
它不只看过我们摘芒果,也看着这个家走过四十年的无声岁月。
它的叶荫下有过欢笑,也有过争吵。
人在屋里争。
树在屋外长。
今天吵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它还是在那里。
一夜过去,晨曦再来,它依然静静地守在屋旁。
从来没有替谁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记恨过谁。
如果一棵树真的有记忆,那么这个家许多不愿再提起的事情,它大概全部知道。
只是它不说。
也没办法说。
二十多年过去,它最丰盛的年代也过去了。
现在,它依然会结果,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遍布全树。
九宫鸟还是会来,也多了鸽子和麻雀。偶尔,还是有人惦记着它的果实。
那两支摘芒果的长木勾,也依然静静地留在那里。
网磨破了。
杆子腐朽了。
我一直觉得,它们很像时光留下来的记忆。
外表褪色了,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使用。不是因为它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属于它们最忙碌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如今再细细看那棵芒果树,我已经不太去数它今年结了多少果实。
我的目光反而停留在它粗大的树干,和那些继续向外攀延的树根。
看着它们怎样触碰屋顶,怎样伸向地基,怎样一点一点占据四十年前只分给它的一小块土地。
四十年前,父亲在老家的空地把它种下。
四十年后,它把根扎进了这个家的地基。
这究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还是它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或许,它早已经认定,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我们给了这棵芒果树一个新生命,还是它一直默默地守在那里,陪着我们一家走过四十年的岁月。
它见过丰盛,也见过凋零;
见过无数“仰慕”它的人,也见过那些趁着凌晨而来的偷果贼;
见过父亲母亲忙着用报纸保护一颗颗果实,也见过一家人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可是无论屋里发生什么,它都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外。
一年又一年。
能开花的时候,开花。
能结果的时候,结果。
丰盛过,就丰盛过。
不再丰盛,也继续活着。
四十年过去,许多人变了,许多事也变了。
它还在那里。
根越扎越深。
深进老家的土地,深进屋子的地基,也深进一家人的记忆。
有一天,这棵树或许终究也会老去。
可是那些年,我们站在树下仰着头找芒果;父母拿着旧报纸忙着包果子;九宫鸟在枝头抢先啄下一口;有人停下巴士讨几个芒果;有人提着一袋芒果回家;
这些细碎得当年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如今,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物是人非。
而树,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