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言薇语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真正让人放不下的,往往不是错过,而是一直回头。
——典希薇

妈妈还在的时候,只要我还住在家里,每一天,我的餐桌上总会有一粒她替我煎好的荷包蛋。那时候我还没有出嫁,好像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么平常的一粒荷包蛋,会变成我后来一直想念的东西。
妈妈煎蛋,用的是家里那口已经用了很多年的传统不锈钢炒锅。锅里面其实洗得干干净净,只是锅底朝着煤气炉火的地方,经过年月不断地烧,早已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垢。她用的锅铲也是以前家里很常见的那一种,半截是不锈钢,握手的地方是木柄。煎蛋的油永远是刀标花生油,煎好了以后,就盛进家里那种画着一只大公鸡的传统瓷饭碗,再淋上一点牛标酱油。牛标酱油也是我们家吃了很多年的酱油。
妈妈煎荷包蛋的水准一直都很稳定。鸡蛋打进锅里,蛋白慢慢摊开,却不会散得乱七八糟,煎出来总是浑圆浑圆的。蛋白是白的,蛋黄是黄的,颜色分得清清楚楚,四周还会带一点微微的焦。她通常都会用锅铲把蛋黄戳破,让里面的蛋黄也煎熟一点。刚起锅的时候,热油的香气混着鸡蛋香,再加上一点酱油,就是我从小到大怎么吃都吃不厌的味道。
我其实对鸡蛋有一点自己的坚持。我不爱炒蛋,就是那种把鸡蛋打进碗里,把蛋白蛋黄全部搅均匀了才下锅煎的,我不喜欢。我偏偏就喜欢一粒完完整整的荷包蛋,蛋白是蛋白,蛋黄是蛋黄。水煮蛋我也吃,不过只能排第二。荷包蛋才是第一。有时候饭桌上的其他菜我都没有什么兴趣,只要有这一粒荷包蛋,我就可以配着白饭和一点酱油,把一餐吃完。

妈妈有时候看我吃得津津有味,会很不明白地问我:“怎么你那么喜欢吃煎荷包蛋,不觉得有鸡蛋腥味吗?”我每一次都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鸡蛋哪里会腥?明明就那么香。我总会回答她:“怎么会?不知有多好吃。”然后继续吃我的荷包蛋。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妈妈总觉得鸡蛋有一股腥味。
后来,妈妈走了。我也经历了许多人生的事情,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展开自己的生活。生活里很多东西都变了,唯独我喜欢吃荷包蛋这件事一直没有改变。没有妈妈替我煎以后,我便开始自己煎。我想,荷包蛋有什么难的?毕竟从小看到大,锅里放一点油,油热了,敲一粒蛋进去,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很奇怪。我煎了一次、两次,后来煎了几十次。有时候边缘太焦,有时候蛋白不够香;有时候蛋黄太生,有时候又煎得太熟。后来当然慢慢会煎了,也可以煎得浑圆,四周微微焦黄,甚至可以像妈妈以前那样,把蛋黄轻轻戳破。可是每一次吃进口里,我都知道,不是那个味道。
这些年来,我也在外面的茶室、餐馆、早餐店吃过不知道多少粒荷包蛋。有些甚至煎得比妈妈的漂亮,蛋黄圆圆地留在正中央,蛋白边缘煎成漂亮的金黄色,看起来无可挑剔。可是没有一粒,让我吃回妈妈煎的那个味道。
以前我真的想过,到底差在哪里。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用她那口旧旧的不锈钢炒锅?是不是刀标油的分量不对?还是少了牛标酱油?又或者煤气炉的火候不同?我总以为只要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找回来,也许就能把那个味道重新煎出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的事 – 妈妈其实不爱吃鸡蛋。
她觉得鸡蛋很腥,甚至觉得那个味道不怎么好闻。所以她以前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你真的不觉得鸡蛋腥吗?”可是这个自己不喜欢鸡蛋、甚至嫌鸡蛋有腥味的人,却因为她有一个特别爱吃荷包蛋的女儿,在那么多年的日子里,还是一天又一天地站在厨房里,开火、倒油、敲一粒蛋进去,替我把蛋煎好。
我其实是四姐妹里面,妈妈最少疼爱的那个女儿。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也没有觉得需要避讳。妈妈常常说,四个女儿里面,她最少担心我,因为我最懂事,不需要她太操心,也不需要她时时挂念。小时候听见这些话,我其实也无所谓。少疼一点就少疼一点吧,我还是照样过我的日子。
可是现在回头想想,我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不管妈妈比较疼谁,每一天到了吃饭的时候,我的碗里还是有一粒她替我煎好的荷包蛋。她知道我不喜欢炒蛋,知道我喜欢完整的一粒;知道我要蛋白和蛋黄分明,知道四周有一点焦才香,也知道把蛋黄戳破以后,我会吃得干干净净。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我,那一粒荷包蛋代表什么。她大概也不会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她来说,不过就是煎一粒蛋而已。开火、倒油、敲蛋、翻一翻、戳破蛋黄,煎好了盛进公鸡碗,再淋一点牛标酱油。今天如此,明天也是如此。一个母亲每天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普通到当年的女儿从来没有想过要记住它。
可是人到了后来才会明白,有些爱本来就没有很大的声音。它不是一句“妈妈最疼你”,也不一定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有时候,它只是一个其实很讨厌鸡蛋腥味的人,因为知道你喜欢吃,所以每天还是替你煎一粒。
所以后来,我终于不再寻找妈妈煎荷包蛋的味道了。
因为我知道,我找不回来。
不是锅的问题,不是刀标油的问题,也不是牛标酱油的问题。那个味道留在很多很多年前,留在家里的厨房,留在那口锅、那把木柄锅铲和那个公鸡瓷碗里,也留在那个穿着无袖碎花布上衣和黑色及膝裙、每天站在煤气炉前替我煎蛋的女人身上。
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吃荷包蛋。自己煎的时候,我还是喜欢把四周煎得有一点焦,也还是会习惯性地把蛋黄戳破,再淋一点酱油。有时候吃着吃着,我会忽然想起妈妈。
我想,这大概已经成了我纪念她的一种方式。
一粒很普通的荷包蛋,一点油,一点酱油。
还有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妈,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吃腻。
妈妈的酿豆腐,从来不放胡椒粉。
她说,家里除了我,一个两个都是“火根”。
胡椒粉吃多了会上火,本来脾气已经够爆了,再吃,恐怕火气更大。
那时候的我,听了总会会心一笑。
现在想起来,原来妈妈做的每一道菜,记得的不只是盐放了多少,肉多了还是少了,鱼肉一斤又贵了多少。
她连一家人的性情脾气,
都一起放进了食谱里。
每逢过年过节,厨房就开始忙了。鱼肉掺着猪肉,一点一点拌成馅。
桌上排着白豆腐、炸豆腐,还有茄子、羊角豆和辣椒。一个等着一个,等妈妈,把馅酿进去。

我也会坐在旁边帮忙。拿起一块三角形的豆腐,小心翼翼地在上端开一个口,再把馅料一点一点塞进去。
看看自己的作品,觉得这一次应该很好看了,得意地放进盘子。
妈妈看一眼。拿起来。重新酿。我酿的,好像永远没有她酿的漂亮。她的手一压,一抹,鱼肉和猪肉便服服帖帖地住进豆腐里。
到了我的手上,不是这里凸出来,就是那里快要掉下来。
以前总觉得妈妈要求多。不就是一块酿豆腐吗?吃进肚子以后,谁还看得出哪一块漂亮,哪一块不好看。
可是她还是会一块一块整理。
白豆腐有白豆腐的样子,
炸豆腐有炸豆腐的样子。
茄子要酿,
羊角豆要酿,
辣椒也要酿。
一家人的年节,好像就是这样,
被她一点一点,酿了进去。
有时候,豆腐直接蒸来吃。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热气跑出来,香味也跟着出来。
有时候煮一锅鱼丸汤,把酿豆腐放进去。
汤滚了,最后撒上一把香菜。
鱼丸、豆腐、香菜,
混在热腾腾的汤里。
那个滋味,这么多年以后,
我的舌尖竟然还记得。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等着吃。
不知道有一天,
这一锅普普通通的汤,会变成一个再也复制不出来的味道。
后来,我也吃过无数次酿豆腐。
白豆腐还是白豆腐,
炸豆腐还是炸豆腐。
有鱼肉,有猪肉,也有人在汤滚以后,撒上一把香菜。
有些很好吃。甚至比记忆里的更加精致。
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我想了很久。是不是少了胡椒粉?
后来才想起,妈妈的酿豆腐,本来就没有胡椒粉。
少掉的,原来不是任何一种调味料。
是那双嫌我酿得不好看,总要拿回去,重新替我酿一次的手。
如今再看见酿豆腐,我还是会想起她说:
“不要放胡椒粉,
你们几个都是火根。”
如果她还在,我想,我还是会坐在她旁边,故意酿一个不太好看的豆腐,放到她面前。
等她嫌弃。等她拿过去。等她重新酿好。 然后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等那一锅汤滚起来,等她撒下香菜,等一家人,吃饭
我老家有一棵芒果树。
它在岁月里静静地待着,一待,就是四十年。
我的老家是一间单层排屋,因为是角落屋,比别人家多了一块空地。大约四十年前,父亲在那里种下了这棵芒果树。那时候,大概没有人想到,它后来会长得这么大。
这不是一棵普通的芒果树。
它是经过多次接种栽培出来的,结出来的果实圆圆大大。熟透以后,果肉甜得像糖浆。
它最丰盛的年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一到结果的季节,树上密密麻麻都是芒果。一个一个藏在绿叶之间。若说百花争艳不太恰当,那么“果实累累”,大概就是它当年的模样。
芒果一多,“仰慕者”也跟着来了。
老家附近有工厂,员工经过的时候,看见满树的芒果,有时会停下来讨几个。载送学生的巴士司机经过家门前,看见树上的芒果,竟然也会把车停下来讨。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代。
生活简单,一棵芒果树,也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桥梁。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些事情值得记住。可是几十年过去,偏偏就是这些小事,依然历历在目。

母亲有时会唠唠叨叨地说,前些日子才给了谁谁一大袋芒果,后来在路上遇见,对方竟然把她当成陌生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懂得感恩。”
母亲总会这样念上几句。
她也会为了父亲随手把一些“优质”的芒果送给她不喜欢的人而生气。两个人为了几颗芒果吵的不可开交,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几个月互不理睬。
现在想来有点不可思议。
可是一个家的日子,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有甜的芒果,也有为了芒果而来的争吵。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开口讨。
也有人选择自己动手。
这棵芒果树一直很会吸引偷果贼。有心的家伙经过几次以后,大概已经暗暗替我们的芒果计算成熟的日子。隔三五天来瞧瞧,等到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在凌晨自己动手。
每到芒果季,除了人,鸟也来了。
尤其是九宫鸟。
鸟当然比人更理直气壮。它们不用问,也不用等。看中了,就啄,好像树上的果实原本就有它们的一份。
一颗漂亮诱人的芒果,有时候还没有完全成熟,鸟先生鸟小姐已经捷足先登,替我们开了一个洞。
父亲母亲于是忙起来。
每隔三两天,就拿着旧报纸,一个一个把还没成熟的芒果包起来。
绿色的叶子之间,吊着一个又一个报纸包,整棵树看起来有点滑稽。
现在的人买水果,看的是包装。
以前我们家的水果,也有包装。
只是包装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防鸟。
用的还是家里看完、已经泛黄的旧报纸。
那时候生活简单,芒果的吃法也简单。
芒果熟了,削了皮,就直接开吃。
吃的是原形的果实,留下来的却是记忆。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芒果做成蛋糕、芒果挞、芒果慕斯,或者什么精致的甜点。事实上,那时候家里穷,连烤炉都买不起。
树上结的是芒果,我们吃的就是芒果。
就这么简单。
多出来的怎么办?
送人。
亲戚来,给一些;朋友来,送一些;有人经过开口讨,嘴里虽然碎碎念几句,最后还是会给几个。
没有礼盒,没有丝带,也没有写着产地和品种的漂亮标签。
装进传统的红色塑胶袋里,递过去,说一句:
“拿回去吃,很甜的。”
就是我们家的伴手礼。
那时候为了摘这些芒果,家里还有两支自制的长木勾。
长长的木杆,顶端做成可以勾果子的形状,下面还装着网,让芒果被勾下来以后,不至于直接掉在地上。
那两支木勾,现在竟然还在。
只是网已经脱落,木杆也渐渐腐朽。
工具还在。
树也还在。
可是当年站在树下,抬着头,一颗一颗寻找芒果的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这棵树为什么可以长得那么好,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父母给它施肥的方法非常原始。没有精密计算什么营养比例,也没有研究什么时候应该补什么肥。那个年代的人种东西,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简单直接,该放的就放,该埋的就埋。
可是它就这样茁壮地长了起来。
一长,就是四十年。
树越来越大。
树根也越来越不客气。
最初,它不过是被种在屋旁空地上的一棵小树。后来,它的根慢慢伸向屋子的地基,枝叶越过屋顶,仿佛四十年前分给它的那一小块土地,早已容不下它。
年轻的时候,我们只在乎它结多少果实。
等它老了,我们才开始注意,它的根会不会影响地基,枝叶会不会伤到屋顶,什么时候又该修剪。
树有了年龄以后,原来也会成为一种烦恼。
就像人一样。年纪渐长,身体开始这里不好、那里不妥,烦恼也跟着多了。
可是要把它砍掉,又岂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因为它在那里太久了。
四十年。
它不只看过我们摘芒果,也看着这个家走过四十年的无声岁月。
它的叶荫下有过欢笑,也有过争吵。
人在屋里争。
树在屋外长。
今天吵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它还是在那里。
一夜过去,晨曦再来,它依然静静地守在屋旁。
从来没有替谁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记恨过谁。
如果一棵树真的有记忆,那么这个家许多不愿再提起的事情,它大概全部知道。
只是它不说。
也没办法说。
二十多年过去,它最丰盛的年代也过去了。
现在,它依然会结果,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遍布全树。
九宫鸟还是会来,也多了鸽子和麻雀。偶尔,还是有人惦记着它的果实。
那两支摘芒果的长木勾,也依然静静地留在那里。
网磨破了。
杆子腐朽了。
我一直觉得,它们很像时光留下来的记忆。
外表褪色了,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使用。不是因为它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属于它们最忙碌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如今再细细看那棵芒果树,我已经不太去数它今年结了多少果实。
我的目光反而停留在它粗大的树干,和那些继续向外攀延的树根。
看着它们怎样触碰屋顶,怎样伸向地基,怎样一点一点占据四十年前只分给它的一小块土地。
四十年前,父亲在老家的空地把它种下。
四十年后,它把根扎进了这个家的地基。
这究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还是它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或许,它早已经认定,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我们给了这棵芒果树一个新生命,还是它一直默默地守在那里,陪着我们一家走过四十年的岁月。
它见过丰盛,也见过凋零;
见过无数“仰慕”它的人,也见过那些趁着凌晨而来的偷果贼;
见过父亲母亲忙着用报纸保护一颗颗果实,也见过一家人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可是无论屋里发生什么,它都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外。
一年又一年。
能开花的时候,开花。
能结果的时候,结果。
丰盛过,就丰盛过。
不再丰盛,也继续活着。
四十年过去,许多人变了,许多事也变了。
它还在那里。
根越扎越深。
深进老家的土地,深进屋子的地基,也深进一家人的记忆。
有一天,这棵树或许终究也会老去。
可是那些年,我们站在树下仰着头找芒果;父母拿着旧报纸忙着包果子;九宫鸟在枝头抢先啄下一口;有人停下巴士讨几个芒果;有人提着一袋芒果回家;
这些细碎得当年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如今,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物是人非。
而树,还在。

月影潇潇拂柳丝,
池波袅袅衬青莲;
冷庭渐暖生喧意,
昙花也来凑良宵。
秋蝉欲作四时兽,
金蟾也向月中游;
万鲤成群织绚图,
疑是天上落人间。
静风仰止观奇景,
檀木忽展一庭香;
叶尖缓缓淌清露,
良人畅饮月中浆。
子曰诗愁披新褂,
只为良辰叹太短;
此生若得逢一回,
更待何时不言欢?
Dian Xiwei
2026年9月16日

在人事部工作超过20年,看过无数人的进来,也看过无数的人离开。初时觉得人事部管的是事也是人,可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后来才渐渐明白,人事部管的是“事”,留下来的,却都是“人”。
来谈谈我一些记忆犹新的人事案例。
还记得2025年上午9点40分,我把桌子上的三张信件看了无数遍。
第一张,终止雇佣通知书。| 第二张,最后薪资计算。| 第三张,公司财物归还清单。
员工姓名、编号、入职日期、最后工作日、年假余额计算表、医疗保险截止日期。每一项都核准好了,全都准确。以我在人事部工作了这么多年,这些计算是最不能出错的。要知道,如果一个小数点算错了,就有可能会引起一个财务纠纷。如果一个日期写错了,就有可能会影响合规的标准。如果一句话说错了,有时候,是一个人最后记住这家公司的方式。我把三张纸做了最后一次的审查,放进深褐色的文件夹里。同时,我也在人事系统里记录了这一块,以便未来在公司审计时,硬体软体记录是吻合的。
就在我要完成最后一行键盘资料输入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Come in.”
陈伟明走了进来。52岁,生产部高级主管,在公司服务了16年余。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我认识他很深,而是因为这些资料刚刚都在我的Excel里。他进门的时候还拿着笔记本和几分文件夹。
“什么事?11 点我还有 production meeting。”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伟明,你先坐。”
他坐下。我没有马上说话。我 24 年的人事经验告诉我,有些话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在一半。
“伟明,其实我们合作了这么久,彼此都了解我们工作的沟通方式;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也不会请你特地过来一趟。今天我把你叫了过来我的办公室谈,就是有重要的事要通知你。我想了很久,我其实不用用转弯抹角的方式告诉你,以我这些年对你的了解,你喜欢直接沟通的方式,长话短说,一直以来是你喜欢的交流方法。
好,言归正传。三天前,我被管理层叫了过去开会。我被告知公司最近进行组织重整。有一些部门受影响,会有人事变动,也算是公司这过去10年来最严重的人事调动。经过管理层的评估,我非常遗憾的告诉你,你目前的职位将会受到影响……”
他说:“什么意思?”
我停了一秒。接着说 “你的职位会被取消,由第二生产线的 David 接手;也就是说 David 的职务范围将会扩大,并接手你目前的部分工作职责。因此,你目前的职位将不再保留。
房间突然变得很静。冷气开关间隔片摩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
他看着我。然后看向桌上的褐色文件夹。
“所以,是裁员吗?”
“是。”
“只有我?”
我没有回答。这也是我学会了很多年的事。不该回答的问题,就不该不回答。不能承诺的事情,就不随便承诺。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胡乱猜测。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给他。
“这是公司给你的正式通知。我会一项一项跟你解释。”
他没有碰。
“是谁决定的?”
我看着他。
“这是管理层根据这次组织调整作出的决定。”
“我去年 performance 不是在 A 等级吗?”
“是。”
“我今年也没有收到任何 warning。”
“没有。”
“那为什么是我?”
我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每一次都会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他?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老板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大?是不是因为我薪水高?是不是因为上个月我说了那句话?
公司可以准备几百页的 restructuring rationale,却不一定能够回答一个人最简单的4个字:
为什么我?
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
“这个决定不是基于你的个人绩效,而是职位本身在新的组织架构下不再保留。”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职位没有了,人也就没有用了。”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终于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他没有看。
第二页,他看得很慢。
第三页,他忽然停住。
“Medical 到什么时候?”
“你的最后工作日。”
“家属也是?”
“是。”
“我太太也是?”
“是。”
他点点头。
隔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正在看医生呢?”
我开始解释保险终止、后续索赔、可以提交的文件和期限。这些我很熟。熟到不需要看资料。
“我女儿明年上大学。”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停了下来。他这句话跟保险没有关系。跟裁员程序也没有关系。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我女儿刚拿到大学 offer。我们昨天晚上还在算学费。”
他说完后,苦笑了一下。
“没事。你继续。”
我继续。最后薪资,未休年假计算,公司电脑,门卡,停车证,保密义务签署等。
每一项都说完以后,我把笔递给他。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在这里签收。”
他拿着笔,却没有马上签。
“我可以不签吗?”
“你可以选择不签收。公司会记录已经向你发出通知。”
“那还是一样?”
“是。”
他点点头。
签了。
16年的工作,在一个签名之后,正式进入过去式。
他把笔放下。
“我今天还要去 11 点的 production meeting 吗?”
我愣了一下。
“不需要了。”
“哦。”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来。
“你做人事这么多年,应该很习惯这种事了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了一下。
“嗯。”
他开门,然后又转回来。
“辛苦你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4点30分,IT发来邮件 “Please confirm account deactivation”.
4点55分,Finance问最后薪资什么时候可以release。
5点准,部门主管问:Can we announce the new organization structure tomorrow?
5点22分,保安主任给我打了电话,伟明收拾好走了。
公司继续运转。没有因为一个人在下午三点失去工作而停下来一分钟。
五点前,我打开员工名单。
搜索:
陈伟明, 第 111 行, Employee ID:MYS 0000087, Department :Production, Status :Active, 我把 Active 改成:Terminated. 系统跳出一个窗口:Reason for termination?
我点击下拉菜单。
Resignation | Retirement | Dismissal | End of Contract | Redundancy | Others
我选了:Redundancy. 系统又问:Effective Date? 我输入日期。然后点击:Submit.
屏幕出现一行绿色的字:Employee record updated successfully.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Successfully。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字用在这里,有点奇怪。
六点多,大部分人已经走了。我经过生产部的时候,看见第111号员工原来的座位。电脑已经被IT收走。桌面很干净。只剩下一只黑色马克杯。
杯子上印着:WORLD’S BEST DAD
我停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16年前的那个早上,也是10点40分,我正忙着安排面试production lead 的空缺。伟明那时也只有36岁。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白衬衫,黑裤子,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身份证复印件、银行资料、学历证书,还有一张女儿的出生证明。
我当时问:
“女儿多大?”
他说:
“2岁。”
然后拿出钱包里的照片给我看。小女孩扎着两个短短的辫子。他笑得很开心。
“很顽皮的。”
我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直到今天。16年前,是我把他的名字加进员工名单。16年后,也是我把他的名字移出去。
第二天早上9点,公司召开全员会议。新的组织架构投影在大屏幕上。方格一个接一个。名字一个接一个。部门主管说:
“这次调整是为了让组织更精简、更有效率,也让公司为下一阶段的成长做好准备。”
大家点头。有人拍照。有人拿笔记。会议结束以后,咖啡机前很快又有人讨论午餐吃什么。也是10点40分,人事部收到一张新的招聘申请表。
Position: Production Supervisor
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这个职位不是昨天才取消吗?”
电话那头说:
“不是同一个 position。新的 scope 不一样。”
“工作地点呢?”
“一样。”
“reporting line?”
“一样。”
“team size?”
“差不多。”
对方停了一下。
“这是管理层的决定,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我没有再问。我把招聘申请表放在桌上。右上角写着:Urgent.
3个星期后,我开始面试这个职位。第4个候选人,31岁。经验8年。薪资比陈伟明低百分之三十。年轻人坐在我对面,很紧张。
“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
“我希望找一家可以长期发展的公司。”
我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黑色马克杯。
WORLD’S BEST DAD
我看着眼前这个31岁的年轻人。16年前,伟明坐在同样的椅子上面试,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我低下头,在面试评估表上写:
Recommended for next interview.
然后问:
“如果公司录取你,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年轻人笑了。
“随时。”
我也笑了。
“好。”
那天下午,我打开员工名单。第 111 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24 年来,我一直以为人事部的工作,是把适合的人放进适合的位置。
后来才发现,位置从来不会记得谁坐过。
人会。
I once believed my pen could hold the sky, And dreamed of writing all the human world.
Each line I wrote would seep into the heart; Each stroke I cut could tear the soul apart.
Ink fell on paper, spreading like my tears— This pen has traced both sorrow and delight.
I wished that every word might kindle light, Yet words fell short while meaning lingered on.
The wind across my pen distilled farewell; Beyond the parting clouds, I wait for dawn.
I’d rather spend my remaining years against the wind Than bow my head before a life of sorrow.
How many years are granted to a life? Why let each step be burdened by its pain?
I’ll gather frost and snow beneath my brow, And with a quiet smile, watch the setting sun.
Forty-eight years. If I were really to write them all down, how long would it take? I thought about that for a long time. Then I realized—it doesn't actually have to be very long.
I was eight when I first discovered that a life, once written onto paper, could make someone stop for a moment and linger over it.
At eighteen, when I understood little about what the future might hold, I thought my life was only just beginning. I imagined a long, long road stretching out before me. I believed I could be the master of my own fate, that I could decide for myself who I wanted to become.
At twenty-four, I graduated from university and began working. I entered the bewildering chaos of the adult world and learned how to survive.
Back then, I moved faster than most people. Every day, I rushed to work, rushed to meet clients, rushed to make sales, rushed to accomplish one impossible thing after another. I was always in a hurry to prove that I was capable, always trying to become that person others would look at and think: She is worth something.
Then came my thirties, and life seemed to turn into another dead end. A failed marriage and family life. A career that somehow became a career when perhaps it was never meant to. The same days repeating themselves in an endless cycle I could neither understand nor escape. There seemed to be so little happiness in my life. I became weary of it. Saddened by it. And slowly, deeply disappointed by the life I was living.
Year after year passed. Partners changed. Feelings faded. Job titles changed. Offices changed. I met more and more people, yet fewer and fewer remained beside me.
Slowly, I began to understand. Some people are only meant to walk with you for part of the journey. Some things once felt so devastating that I truly believed the sky was falling. Years later, I could barely remember the details. Some things I had wanted desperately—I eventually got. But by the time they were mine, they no longer brought me the happiness I had imagined. And some people and things I once believed I could never lose simply stayed behind one day, on an otherwise ordinary afternoon, while life carried me forward.

By forty, I began opening the doors to the rooms inside myself and looking back more often. Not because I longed to be young again. I simply wanted to know: Where had I gone all these years?
I had given such a large part of my life to work. On countless mornings, I dragged myself out of sleep when every part of me wanted to remain there, then got up and chased after life again. I could no longer count the meetings I had attended. I could not remember how many times I had buried myself in work, or how many emails I had written.
There had been so many things I worried about, became angry over, and lost sleep because of. Looking back now, none of them matters anymore.
But there is someone I choose to remember. The eight-year-old girl who loved putting her life and her dreams onto paper. The girl who had nothing but dreams. No corporate title to protect. No résumé weighing her down. No idea who she was supposed to become. She only knew one thing: Writing made her happy.
Somewhere along the way, I left her very far behind. And I left her there for many years. Then, at forty-eight, I suddenly wanted to go back and find her. I don't want to live my life all over again. I have no desire to walk the roads I walked in my twenties once more. Nor do I need to revisit the wounds of my thirties just to prove that I could survive them. I have simply come to understand this:
Life does not become nothing but memories once we reach a certain age. Some things can begin at forty-eight. And that is all right.
So I began writing again.
So I began writing again. If the first piece isn't good, that's all right. If no one reads it, that's all right too. I don't even know where this road will eventually take me.
But this time, I did not ask myself: "Is it too late to begin?"
I asked only: "If I don't begin today, how many more years am I willing to wait?" And the answer was simple. I don't want to wait anymore. If I had to reduce forty-eight years of my life to just a few words, perhaps I would say this: I spent many years trying very hard to become the adult everyone expected me to be.
And after travelling such a long way, I decided to come back— to find the eight-year-old girl who first began to write, take her by the hand, and walk away with her again.
Written by Dian Xi Wei
12 September, 2026